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土中国人,谈及民主骨头总会说不清楚地哆嗦。好在国家为我们这些犬儒打了一剂强心剂,在 12 年全国人大提出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其中第二位的就是「民主」二字,仅次于「富强」。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作为一个公民,对于民主的学习想必也是必要的。毕竟「诚信」也是核心价值观中的一条,倘若无法厘清民主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就把价值观往自己头上安,恐怕有违「诚信」的信条。

民主的古希腊义为「公民的统治」,在中国古代,也曾有过「天下为公」的说法。在现代,民主的官方定义较为复杂,涵盖了选举方式、司法公正等方方面面,且多少参杂了意识形态色彩。我们去评价一个国家是否为民主国家的时候,往往会局限于其选举形式是否能够体现「主权在民」,而忽略其他方面。非洲有非常多实施民主选举的国家,但以此就称其为「民主国家」是否真的能够有足够说服力呢?

让我们将民主的定义拉回到古希腊时代,即「公民的统治」。在今天,公民的含义已经接近于「全体国民」,但在古雅典,真正享有统治权力的仅包括20岁以上的男性公民。今天有声音批评当时雅典实行的远不能称之为民主,但是问题在于,民主的词汇就是雅典人的创造,如果说雅典人实行的不是民主,那从法理上讲,只能说我们今天实行的已不是当时雅典人当时认为的民主了。

让我们放弃咬文嚼字,回头去看看当时的民主是如何产生的。爱琴海域有 2500 个岛屿,即便是在半岛上也有诸多山脉、港湾,这些天然屏障促使希腊诞生了上百个城邦,每个城邦的居民都对城邦具有高度的认同感。这种小国寡民同时又有高度一致认同感的环境,催生了广场议事。每当有重大事项,市民们自发赶来广场,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为议会主席,由他主持会议,给予每一个人平等表达个人意见的机会。少数服从多数也就自然而然地在广场议事过程中诞生了。但即便少数服从了多数,至少多数人此时此刻也完全了解到少数人的诉求,这种充分的沟通或许在当时产生的最终决策上并没有直接影响,但在长期以往的社会活动中加深了彼此的了解,使得社群之间不至于出现不可消弭的裂痕。

古希腊文明留给后人的还有一个陪审团制度。陪审团制度通过抽签随机选出无论阶级的公民,直接参与司法判决,这本身就是民主——即「公民的统治」在司法系统里的实践。有崇尚专业主义论调的人或许会质疑这种普通人直接参与司法的合理性,毕竟就是这个制度害死了当时的苏格拉底。但问题是,在几千年历史上那些由专业人员组成的法庭,也同样害死了无数个苏格拉底。

我们已经回溯了民主最初始的模样,我们可以长篇累牍地对于当时制度的不完美之处提供深刻的批评,就像我们现在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所做的批评那样。但在爱琴海海底深处,被海藻和浮尘掩盖着,被数百年意识形态斗争所笼罩着的,是古希腊民主里最耀眼的那颗珍珠 —— 民众的政治。

无论是广场议政时候的演讲与辩论,无论是陪审法庭对正义的夺断定义,政治的参与权与所有权都归人民享有。而这种政治权力的赋予,同时也意味着「参政的义务」,以及「议政的能力」。只有时刻履行「参政的义务」,才能够使得全民皆具备良好的「议政的能力」。我们看过那些旅居海外的人每当选举日都会飞回国家投票,我们能够相信这个政体已经养育了一批负责的公民。我们都看过《十二怒汉》,我们能够相信经历过这种高强度陪审制度教育的民众,能够端平正义的天平。但这个世界上也有相当一部分民主国家的选民在渐渐丢掉「参政的义务」,丧失「议政的能力」。

回到我们最初想要探究的问题,民主是个什么东西。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们已经能够说:民主不是一项简单的制度,创立以后就能自发永动地运作。民主不是一个礼物,可以依靠外国政府威逼利诱地赠送。民主不是多数人的暴政,民主要求每个人都愿意开放心态与人沟通、辩论,接受社会多样性,听取不同观点。民主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需要每个人从小开始经过耳濡目染的社会训练。民主不是绝对正确,只是相比其他制度,在尽可能接近正确的道路上付出了更多努力。

至于民主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圣经的巴别塔记载了古时只有一种语言的人类集聚起来一起造通天塔想要通往天堂,上帝为惩罚人类的不敬,制造了语言的差异,并把他们分散到世界各地。我想,民主就是在通天塔之后,能够让不同社群的人重新团结在一起的「共同语言」。这一共同语言既能够保留社群间的差异,又能够让不同社群在规则下和平共处。我们可以彼此拥有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截然不同的民族和宗教背景,但我们共同相信人类之所以为人的普世价值。

但民主的普世性真的是全人类共信的吗?亦或者人的价值是被普遍承认的吗?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将不得不获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