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 2022 年 5 月 4 号抵达新加坡,已经近乎快满三年了。我来新加坡的旅程相当坎坷,具体过程记录在了《那一天,我决定踏出一步》 中。此后,我几乎没有在博客里记录过关于这个国家的任何评论,很大程度是因为我想要更加深入了解这个国家,才好更客观地评价,特别是拿这个国家与之前呆了二十几年的国家进行对比,这样才不失公平。三年过去了,我想是时候重新回顾下这段旅程,也为后来人做一些参考。

在 2022 年来之前,我在上海的境遇不能说不好(抛开封城特殊时期不谈),但也绝对算不上体面。我应该算是有一个体面收入的软件工程师,基本享受了外卖自由,超市自由,打车自由和餐馆自由,我在大部分事物的消费上几乎不需要怎么在乎价格,因为日常消费的东西很少能超过一天的工资。但是这座城市似乎论资排辈并不看重这些,在另一种评价体系里,我是一个没有上海暂住证更没有户口的外地人,租着一个一居室的老破小,依靠自己的收入几乎不可能在上海比较体面的地段买得起体面小区的房子,更别提这些房子还在大幅度涨价。至于户口,在当时的政策下,我基本没有什么可预期的途径拿到上海户口,最快的方式可能就是花个大几十万以及综合两年的时间成本去读个英国硕士然后回来落户。而没有户口又影响了能够购买的房子以及何时能够购买,后者又影响了买房的价格 —— 在当时永远上涨的预期下。所以按照正常的发展路径,大概率最后我还是要“降级”回二线城市。

而三年后在新加坡的今天,我这三年里点外卖的次数低于五次,超市几乎每样东西都要关注价格是否打折,迫不得已不会打车,除非重要日子否则只去价格 Bottom 20% 的那些餐厅。从生活质量上看,与上海对比,显然是极大地降级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在大约 2 年的时候拿到了新加坡的永久居民,然后以外国人的身份在这里买了房子,并且有了自己的养老金和公积金。按照政府的正常规范路径,只要我自己愿意,并且持续工作下去,我可以很快还清房贷并且在 55 岁有着不错的退休现金流。至于到时候我要去哪里花这笔现金流,完全由我自己了。

所以当我客观地回顾对比在这两个国家生活的境况时,很难得出一个简单结论 ———— 哪里生活更好。如果以证券来比喻,上海更像是股票,新加坡更像是债券。持有股票,你不知道明天是涨是跌,但是你很清楚至少今天在涨,先把今天过好。持有债券,名义上票面利率已经确定,本金也一定会归还,你明确知道未来的收益预期,但就今天而言你最多只能获得今天的利息。

但是如果把这个问题更加主观化 ———— 你愿意在哪个国家生活 。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新加坡,下面是我为什么选择新加坡的理由,也是我这三年的生活体验。

生活半径

许多人一提到新加坡,会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谈论它的「小」。这是事实,但是这仅在把它作为国家而言,才是事实。作为一个城市,新加坡恐怕要比大部分发达国家的城市要大得多,特别是欧洲。柏林人口 370 多万面积 891 平方公里,马德里人口 330 万面积 604 平方公里,而新加坡人口 600 万,面积 735.2 平方公里。虽然人均面积肯定较小,但是似乎也没有差距很大?刚好就是一个城市大概应该有的面积大小。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市民,只有自己能够实实在在会去的地方,才属于这个城市的有效面积,而非地图上的实际面积。上海人恐怕大部分都没有去过临港,即便那里地铁都能到达,也属于上海辖区。我也从没有听说过在上海有人周末会约去海滩,抑或是爬山,骑自行车更加是通勤才会做的事情而非休闲。绝大部分上海的小区附近也绝非是跑步的好地方。而这些实实在在都是在新加坡的人周末甚至下班后会做的事情。在上海,休闲活动往往选择不在上海,这才让上海人总是把江苏和浙江当作自己的后花园。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看,上海才是真正的小,小到得离开上海才能有正经的休闲活动。

最后,有效的生活半径也有一定的时间尺度极限,比如开车 20 分钟内。在新加坡,绝大部分人的居住范围内,20 分钟车程都能覆盖从海滩到山林再到市中心的各种博物馆餐馆,小区楼下也大概率一定有适合跑步的步道,如果住的是公寓更会自带健身房和游泳池。这些都是在上海无法想象的市政设施的可触达便利性,这一方面有面积小所带来的紧凑优势,另一方面也是市政规划的刻意为之。

运动氛围

正是因为生活半径内能达到的地方非常多,而这里大部分地方又都是运行场所,加上这里一年 365 天都是夏天,所以在新加坡很容易养成喜欢运动的爱好。我在上海几乎不怎么运动,首先上海的市政规划就基本没有给你运动的选项,其次上海的天气在一年大部分时间里也并不适合室外运动,再者周围的人确实也都没有运动的氛围。

但在新加坡,地铁上一眼看过去大部分年轻人的身材都能看到运动的痕迹。特别是男性公民,在 40 岁之前,政府都会强制每年都要回军队复训和体检,如果不合格会要求参加额外体能训练。与此同时,各种保险以及政府软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运动优惠和补贴,总之在新加坡,运动能赚钱是真的。

我现在每个周末基本都会安排至少一次运动,可能是骑车,可能是徒步,也可能是跑步,也可以是跑步完后徒步,或者骑车完后跑步。在我家往北 2 公里可以到达一个非常大的碧山公园,往南 5 公里可以直达国家体育馆和旁边非常大的一个公园联合体,所以每周可以在地点和运动项目间互相组合出不同样的运动安排。

人民素质

我不会说新加坡人的素质就比上海人高。在我看来,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但是,新加坡的教育和法律让这里的人「看起来」素质确实要比中国高一大截,特别是遵守规则方面。我搬进现在住的公寓后,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人的鞋子都放在门槛的位置,而非连接门槛的走廊上。在我的观念里,你在你家门口放你的鞋子总不能算是过分的事情,虽然严格来说,家门口的走廊确实也是公共区域。但是新加坡人对公共区域的不侵犯到这种程度也是让我非常震惊。而在国内生活过的人应该都知道,侵占公共空间在国内不是什么大新闻。即便有物业,大部分业主也并没有把物业的规则当一回事。

和穷山恶水出刁民反过来,养尊处优也比较容易出善良的国民。新加坡人就是这样的群体。我在新加坡遇到的善意要比我在上海多很多。我遇到过给我修锁的师傅觉得我外国人来打工不容易主动给谈好的价格减价,给我缝针的阿姨不要我钱,甚至给我来装门铃的小哥看到我大门关门特别响额外专门给我调整了下螺丝。作为回报,我也为新加坡人贡献过很多善意。这是一份互相传播的善意氛围,激励每个人都加入到这个互帮互助的氛围中。而在中国,很多时候你的善意无法得到同等的回馈,或者是对方每天过于忙碌而没时间来为你的善意反馈,久而久之你也不会习惯于付出善意了。特别是,如果对方本身就是依靠自己的技能来谋生,反倒是你要求对方牺牲自己的利益贡献善意显得特别邪恶了。而新加坡,做这些工作的不一定是非常缺钱的人,甚至真的有住别墅的老人为了打发时间出来做一些手艺活的。他们的善意对他们来说成本就要比中国这些欠发达地区低很多了。

法制环境

对我而言,法制的意思就是有事情我们提前说好,有地方可以检查我要做这件事要符合的所有准则,只要我按照你说的做,你就别来找我麻烦。有在中国的生活经验的人应该都明白,在中国,要达到这么基础的要求有多难。举些简单的例子,谁能列出来开家咖啡店一共需要哪些明里暗里的程序,色弱到底能不能考驾照,我交了养老金到底未来能够给我多少钱是不是一定会给我钱,甚至是天价买的房子 70 年后到底归谁怎么归属都没人能说明白。

在中国,如果你按照程序办事,恐怕你会寸步难行。我在中国的色盲鉴定标准就是色盲,即便我能够分辨绝大部分颜色。但是我依然考出来了驾照,依然读了规定色盲不能读的计算机专业,你说我怎么办到的 :) 。如果按照新加坡人的遵守规则的准则,我恐怕现在在中国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然而我就是一个想要遵守规则的人,但是同时我也不想要失败。

新加坡的法制精髓在于执法的严格。这并不是说每一项违法行为都一定会被执法,但是只要被抓到,那一定是从严惩罚。所以在新加坡生活,保留证据是非常重要的保护自己的手段。举个例子,如果你保留了对方的聊天记录,你大体可以放心对方不太会欺骗你,因为对方输不起。反过来如果有人只愿意给口头承诺,不愿意打字,你可能就知道这里或许存在一些模糊地带。而在中国,骗局首先往往就是从文字开始的,如果你觉得书面承诺就一定不会骗人,在中国可能有的是跟头要栽。这也是很多国人来新加坡自己栽跟头的地方,最典型的就是签租房合同的时候不当回事,面对白纸黑字没有敬畏感。等到自己遇到不能按白纸黑字履行合同的时候,倒打一耙觉得房东不是人。或许合同确实有偏向房东的地方,但是再偏袒也是你自己自愿签署的,第一责任人依然是你自己。

政治环境

对新加坡政治的典型解读就是这里是一个「威权国家」。这实际上是洋人的解读,洋人对比的是自己自由主义的国家。而对于真正从威权国家出来的人来说,这根本算不上威权。

为了了解新加坡的政治,我基本把这里所有异见人士写的华文书籍都看完了,我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所有批评政府的声音里,政府做的最过分的事情是什么。目前看到的最过分的就是把几位在人民行动党起步阶段有功劳甚至是创党功劳的人,用莫须有的罪名关押了从几年到几十年不等。这绝对不是什么光鲜或是可以被洗白的事情,但是我从中国过来的人应该都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不说别的,上山下乡就把一大批年轻人无缘无故浪费了几年到几十年的青春。你可能觉得上山下乡不是坐牢,问题是新加坡的坐牢待遇可要是比上山下乡好上不少,至少没有任何人反馈说有挨饿的情况。今天上海哪一位居民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有挨饿经历的?更何况,这里坐牢最长的傅树介医生,中间是给过服软出狱的机会的,是傅树介医生自己选择坚持自己的观点而导致坐了如此长的牢。当年中国的情况,可没有给予过这些人这种选择服软的待遇。

抛开李光耀时代的旧事,今天的新加坡社会,以我个人的体验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民主的社会。首先,选举制度是真实的,有反对党批评在选区划分上,人民行动党经常做一些所谓的小动作,但是即便如此,选举本身确实是真实的。即便选区划分不改变,也无法改变行动党依然能取得多数选票的事实,改变的是部分议员或许无法胜选,进而影响到行动党原本设想的部长岗位分配。其次,人民行动党是可以输掉政权的,李光耀本身就说过如果选举失败会和平交接政权,包括从行动党各种行为来看,并没有把反对党彻底杀死,甚至现行的议会制度是有扶持反对声音的一些设计的,比如当反对党选票不够时,最少也一定要保留 12 位反对党议员。最后,老百姓是有民主意识的,老百姓清醒地知道政府是给自己打工的,而不是领导人民的,这是民主社会最关键的意识,也是今天的中国所没有的。

如果未来真的有人民行动党落选的一天,我相信不管愿意不愿意,老百姓有足够的能力给予政府足够压力和平移交权力。

财务自由

对于一个现代的全球公民来说,在新加坡通过个人努力实现财务自由是要比其他国家容易很多的,这里的前提是「现代的全球公民」,如果你是一个拿到工资存本地定存的老派人士,这里和其他国家相比没有太大区别,政府设计的面向个人财务的优惠政策你也无法充分享受。

首先,新加坡没有资本管制,你的钱是自由的,没有资本管制,这意味着你可以合法地投资全球,这就直接决定了你收益率的上限。

其次,新加坡个人所得税也极低,普遍人在 10%+ 左右的水平。这决定了你积累本金的速度。

再者,新加坡没有资本利得税,你的盈利是 100% 属于你的。而地球上大部分发达国家都是有高额的资本利得税的,这直接决定了你收益实际真实的到手价值。

另外,新币是稳定货币,理论上不能被随意滥发,每一新币必须有等值的一篮子货币资产储备支撑。在这个持有任何国家货币都不安全的世界,最好的现金持有方式也是持有一篮子货币而非挂钩单一货币。

然后,新加坡的房地产税极低。很多国家比如美国,即便是自住,房地产税也是奇高,基数是房屋总价值,而且大概率还一直在涨,意味着你近乎一辈子永远处于租房的状态。一旦没有了收入,你的投资收益首先要减去一部分在房地产税上。新加坡也有房地产税,但是基数是房屋年值即市场年租金的 4%+ ,自住基本可以忽略。

最后,新加坡有独特的 CPF 制度,在年轻时,可以作为房贷月供的补充资金来源,在年老时,自动变成退休金的资金来源,并且独立于破产清算资产之外,在积累到一定额度的 CPF 后,个人可以有一份近乎 100% 的退休后现金流保证。这是任何商业保险无法替代的政府为收益率兜底的现金流产品。而且虽然是政府提供的产品,但你缴纳的每一分钱的收益都归还给了你自己而没有用于补贴他人。

如果我们假设平民级的财务自由标准是,在没有工作后,也能过上社会中位数的生活的话。新加坡 2025 年财务自由的月现金流要求大概是在 3000 新币左右,假如没有家人也没有房贷的话。它所能达到的生活水准基本在衣食住自由的水平,但不能拥有私人汽车。要满足这个要求,需要你在退休时,CPF 拥有大约 426000 SGD。或者你用自己的投资组合收益达到同样的标准。虽然现实中很多普通新加坡人确实不一定能够达到这个标准,对于新移民的收入而言,这个标准是非常容易的,否则政府也根本不会给你新加坡的身份。

新加坡的缺点

前面只说了新加坡的优点部分,如同任何国家一样,新加坡也同样充满着缺点。比如在没有拿到 PR 前,作为纯外国人打工的境遇可以说是提心吊胆。这里对外来劳工也缺乏保证,处处能感受到压迫。作为一个中间偏右翼的国家,传统右翼带来的社会问题比如贫富差距大等等也都存在。但是这些缺点说实话,和你日常关系倒也不是很大,良心上过不去罢了。对我来说最大的缺点还是「小」,这不是说国土面积的小,恰恰这倒是最不重要也是最能通过物理方法克服的,而我认为的「小」是这里容易产生「精神层面的小」。这是不容易克服反倒容易沉迷的。

和新加坡人甚至马来西亚人聊天,经常让我觉得一些话题无法深入展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发现他们不了解「大国语境」。这或许也是中国在全世界话语体系里总是占据不到上风的一个原因,因为很少有国家的人能够体会到这种「大国语境」。对于苏联,中国,美国这样的国家,很多问题是天然不成立的 —— 比如所有以「中国人如何如何」,「中国做了 XXX 所以 XXX」这样句式的话语。因为中国就不存在一个主语叫做「中国」。有一些人可能来自某个省,所以他们有这种特性,但不代表全体中国,甚至连 5% 的中国都代表不了。又或者有些事情是某家中国公司凑巧做的,和国家其实没关系,比如 deepseek 就和中国政府可以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无论内部有多少细节,外部都会以「中国」两个字概括过去。这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小」的心态。

对于新加坡来说,上述句式很容易成立,新加坡人确实有着高度的一致性,新加坡的大公司也大多和国家脱离不了关系,这套逻辑体系在新加坡非常自洽,所以以这套逻辑理解世界,简化世界也变得非常得心应手。但是如果真正理解中国发生的这些事情背后的复杂性,你往往会绝望地发现这个世界是无法聊的,无法被解释的。这种绝望,我很难给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人讲清楚。

但同时,我们作为一个新移民来到这个新国家,不单纯是为了人家的优点来的,也是为这个土地做贡献来的。所以与其说是缺点,不如说是我对自我的警示,亦是新移民可以为这篇土地带来的新的视野。特别是,在新的移民政策越来越严格的时候,新移民本身的自身素质也是在迅速提高,与此同时中国本身年轻人的素质也在飞速发展,所以未来的新移民所引入的新视野,只会越来越前沿和宏大。


最后,我想说,新加坡是一个乱世安身立命的好居所,也是一个观察世界,理解世界,投资世界好的支点,「立足小岛」是我对这三年的总结,「放眼世界」是我对未来在这片土地生活的期望。